书荒网 - 经典小说 - 暖玉生香在线阅读 - 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身处繁华,我心潮澎湃,情绪十分亢奋,我很清楚这世界上从不缺阅尽繁华的人,但也多得是我这样坐进观天的青蛙,所以哪怕车子路过一座附着着爬山虎的高架桥底,我也忍不住为之感慨惊鸿一瞥。

    出生在小地方的人对于宏伟这个词是没有概念的,尤其是我的家乡是一个巨大的平原,对于诗歌词赋以及短文小说中唱诵的奇山俊峰,在我眼中也只是“见过猪跑但从未吃过猪rou”的存在。

    在我现有的概念里,家乡的山只是一个隆起,它是真正的贫瘠,上学时有同学写作文歌颂它,我只觉得可笑。而这座城市里的高层建筑,是真正的奇景,是拔地而起的丰功伟绩,我不知道想要成为那些反光玻璃后面的一分子,需要留下多少汗水,需要考出多高的分数。

    还有那些巧夺天工的现代式建筑,个个奇形怪状,在此之前,我在现实中见过的房子要么是四四方方,要么是斜角尖顶。

    尤其是我看到了只存在于荧幕和书本里的知名地标,难免会产生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好像自己真的踏入了一个人人向往的乌托邦。

    远处的商场挂着硕大显眼的LOGO,透过它的玻璃我能看到里面洁净反光的地板,简约精致的陈设,以及衣着光鲜的行人。

    我可真是个土包子啊,可谁看了一眼繁华,没有半分想要融入、想要征服的希冀呢?

    我头一次痛恨那个用来背了十二年书的愚钝脑子容量太少,看了这么多新鲜的事物也只觉得目不暇接,有种信息过载的疲惫,晕乎乎的,给这份难得的第一次增添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总之后来我怎么也想不起车子是怎么开到这个地方来的,但那个下午的确是改变了我的命运。

    车内的广播提示我到站,我下了车以后看到那个蓝色的路牌,才知道父亲在纸上把“树荫”的“荫”写成了“因果”的“因”。

    有几个拿着自拍杆和长筒镜头相机的人站在人行道上,时不时地对着路边开过去的车亮起闪光灯,我特地观察了下,这条路偶尔能看见几台颜色鲜艳的跑车和擦拭得非常光亮的大型suv,这些车的车头标志都非常醒目,能喊出名字的就是什么保时捷啊、劳斯莱斯之类的。

    真是非同小可啊。

    路两旁高大的树木生得枝繁叶茂,人行道右侧有一堵红砖垒成的墙,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尖角半菱形路灯。旁边的马路车辆稀少,整个环境十分安逸。

    一个戴着墨镜的老爷爷牵着条哈巴狗经过,我赶忙喊住了他:“爷爷,你好,我想问下,金水湾小区在哪?”

    那老爷爷顿了两秒,我看不见他的眼,总觉得他是在打量我,随后手指前面和我说:“你得一直往前走才能看见进去的路。”

    我连忙道谢,转身刚要走,那个老爷爷喊了我一下:“等下。”

    我回过头去。

    “你来这干啥?”

    我对他的这个问题感到有些错愕,听口气好像我是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等闲之辈一样,但出于礼貌还是坦诚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噢,我家亲戚住在这。”

    那老爷爷哼地嗤笑了一声便牵着狗朝着反方向走了。

    我停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瞧不起我。

    我低下头去看了眼自己的打扮,被洗得褪色的短袖,皱巴巴的运动裤,以及沾满泥土和尘污的帆布鞋。的确,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初始风土的乡下人。

    我背着行李一个人木木地往前走,路好长,长到我几乎快要怀疑刚才的那个老头是不是胡乱指的路,但我的智能机一到了这信号就变得十分微弱,导航也不起作用。

    更何况一路上居然一个看上去能问的人都没有,我可不敢招惹那些带着长枪短炮和有三个镜头的水果手机的人,万一他们把镜头往我身上怼,完了还要收我的钱,那可咋办?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我终于走到了那个老头所说的“路”。这一途跋涉过来我都在安慰自己,没事的,我离开家乡到达这个地方也用了十八年,还差这一个小时的步行吗?

    只见右边岔路的灌木丛那立了个木牌子,上边用金属片裱了三个字:“金水湾”,前方是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的马路,连个人行道也没有。我看着在夜色下暗淡的草丛和灌木,夜灯下飞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子,竟难得地感觉这些绿化植被也是城市过度文明的象征之一。

    有几辆车开着远光呼啸而过,我往里站了点,只好继续任命地沿着路缘石内侧步行。

    肩膀上的背带已经被我的汗水洇湿,背后被行李包闷出酸臭的汗味,我来之前特地请理发师打理好的刘海也被汗液湿作成根根分明的样子,

    忽然,一辆黑色的吉普停在了我的身旁,它朝我响了一下喇叭,我转过头去,才发现这辆车居然是右舵的,车窗拉下来,露出了一张五官精致、发型时髦的人脸。

    “喂,你要上哪去?这儿可不是去地铁站的路,再往里就是住宅区了。”

    现在填完全黑下来了,我看不清楚对方的五官,用气喘吁吁的声音回答道:“我来找我的亲戚。”

    “亲戚?你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吗?这儿可要走一两个公里才能到门口呢。”

    “没有。”我摇了摇头。我爹说过去吃顿饭就好,以前他去拜访亲戚,都是自己找的路,何况咱们还是麻烦别人,哪能给别人添麻烦?人情是留着关键时刻还的,咱已经托人帮了一次忙,找工作了以后再联络也不迟。

    “奇怪了,那你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去。”

    听到那人这么一说,我连忙摇了摇头,对待陌生人的帮助还是要谨慎些,更何况搭顺风车被拐的新闻也层出不穷。

    “放心,我没有恶意,我送你到业主通道那,你可以和保安打听我是谁。”

    我沉默了。

    “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走,天又这么黑,也很危险的。”

    我看着那条没有尽头的马路,还是点了点头。

    他的车很高,需要我迈很大的步子才能上去,我本来想坐后边的,可那人说,前面的座椅可以调节,这样我会舒服点。他给我把椅背放低了点,我把行李扔到了后座。

    空调的冷气吹到了我的身上,我能闻到自己衣服散发出的那股汗馊味,我尴尬极了,捏着裤子一言不发,也不敢往他那边看。

    那一刻我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地,我的羞耻有多么强烈,我渴求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就有多么地深切。

    他显得很热情,就好像没有看见我穿的那身丑衣服,没有闻到我的那股臭汗酸一样得体、礼貌。

    他先是问了我从哪来,我说我是隔壁省的,然后又循循善诱地从我嘴里套出了我的家乡、我父母的职业、我的学历以及我此行的目的。

    我明知道不要对一个刚认识几分钟的人说那么多,可是他身上自带的良好教养以及耐心的态度让我这个身处他乡、弱小无助的城镇女孩感到了一丝温暖。

    更何况我那个时候也是一个非常地道淳朴且不善于对他人设防的小女孩,习惯了乡下那种细密的人情往来,自然也就能够和这样的人无话不谈。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我透露半分自己的个人信息。

    直到车子停在业主通道的保安厅前。

    他很体贴地替我解开了安全扣,还不忘叮嘱我刚刚自己说过的话:“我叫严屹晗,你可以问一下保安我是不是这里的住户。”说完,便对着我笑了一下,车太黑,窗外的灯光又暗,我只能看到他在暗处微微扬起的嘴角。

    下了车,我才猛地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是来找我堂姐的,怎么刚刚和他聊天就忘了呢?我那时有一种我是和他邂逅又被他带进这儿的感觉。

    实际上是我主动要来的。

    我在保安厅做了个来访登记,这儿的保安非常守职,他们需要拨打我堂姐的电话才能对我透露她的具体住址。

    不过接电话的却不是堂姐本人,而是一个声音上了年纪的老妈子。

    “喂?那位。”

    “是我,沈玉白,我是沈菁的meimei。”

    “meimei?哎,太太,有个自称是你meimei的人来找你。”

    那边安静了一下,我握着电话的手很紧张,全是因为我当时的内心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

    “沈小姐,太太告诉我你可以进来,我们就住在六单元第九栋这,你来的时候记得摁门铃,敲门我们是听不见的。”

    我应下了以后便挂掉了电话。

    我上车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点燃了一根烟,不过他拿烟的那只手一直伸在窗外,看到我开门便立马摁灭扔掉了。

    “怎么样?打听到我是住哪的了吧?”

    我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对他说道:“谢谢你的好心,你送我到六单元第九栋那就好。”

    他笑着启动汽车,朝着树荫伸出驶去。

    进了这以后,他的话就变少了,或者说彻底地沉默了,我也不好挑起话题,便端正地坐好,一个人看向窗外的夜色,等着他把我送到那。

    不过过了那个保安厅,这座别墅群的路倒是灯火通明了不少,路灯是很密集的,我也借着这些光,看到了一番别样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