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場
進場
凌琬比開場時間還早到。 比通知上標示的集合時段早了一點，早到足以讓街道仍保有餘裕，也早到不至於顯得突兀。她站在門口前，沒有立刻推門。 招牌的光比她記憶中暗一些，或許是因為天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也或許只是她的眼睛還沒適應。凌琬站在那裡，讓呼吸慢慢對齊節奏，確認自己不是被推著走，而是主動踏到這個位置。 門口沒有接待櫃檯，只有一道半開的門。 凌琬推開門的瞬間，音樂的音量並沒有突然放大，而是像被拉近了一點距離。空氣裡混著酒精、木質，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甜味。光線偏暗，卻不是遮掩，而是一種刻意保留的層次——足夠讓人看清彼此，卻不至於被細節逼迫。 她才剛踏進去，就有人迎了上來。 不是靠近，而是站在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內，語氣平穩，像是在完成流程的一部分。 「第一次來嗎？」 凌琬點了點頭。 她的聲音還沒出口，對方已經遞來一張小卡。卡片上是簡單的文字與圖示，沒有多餘說明。 凌琬低頭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哪些是公開區域、哪些需要事先確認、哪些暫時不屬於她。 「可以先看看，不用急。」對方說。 這句話讓她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了一點。 凌琬往裡走，步伐放得很慢，沒有停下，也沒有刻意加快。她選了一個靠邊的位置，把包背在身前，視線自然地落在場內。 酒吧裡的人不算多，但分佈得很有秩序。不是擁擠的熱鬧，而是一種被刻意留下空白的密度。若不是多看幾眼，這裡與一般的酒吧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多了一層不那麼明說的默契。 有人坐在吧台前低聲交談，有人靠牆站著，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卻能感覺到一種隱約的連結。 直到開場。 主持人出現在視線裡，聲音不高，卻很快穩住了場內的節奏。 也就在這個時候，凌琬才真正注意到那些『場景』。 不是只有直接的展演，而是散落在空間裡的狀態。有一組人坐在偏暗的角落，姿態低調，互動卻明顯帶著層次；有人半跪在椅側，動作克制，沒有多餘的碰觸；還有人只是站著，手輕輕放在另一個人的肩上，像是在維持一個被允許的距離。 那不是她熟悉的社交場面。 但這裡也不是她原先想像中那種張揚或外顯的展示。 凌琬發現自己並沒有立刻產生抗拒，反而進入了一種高度集中的觀察狀態。視線不黏著任何一個點，卻什麼都沒有錯過。她聽見語氣的高低差，看見身體重心的細微變化，也注意到那些被默許的停頓。 凌琬站在那裡，像是在閱讀一個立體的文本。 有人注意到她，但沒有人靠近。 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凌琬沒有立刻點酒，只是沿著牆邊慢慢走了一圈，確認出口的位置、洗手間的方向，還有那些標示得很清楚、卻不被刻意強調的規則提醒。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不是逃避，而是一種讓自己安心的方式。 走到吧台時，她才坐了下來。 出乎意料地，調酒師很自然地在她面前放下一杯無酒精調酒。凌琬一愣，對方只簡單說了一句，是有人請的。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一眼，卻沒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最後，凌琬還是帶著一點緊張，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杯子很乾淨。她接過來時，下意識地確認了一下重量，才讓液體入口。味道比她預期的溫和，沒有立刻侵入感官。 凌琬靠在吧台邊，沒有加入任何對話。 這個位置讓她同時看得到場內，也看得到入口，卻不需要正面迎向任何人的目光。她的背是穩的，腳踩得很實，既沒有要離開，也沒有要往前。 她看見一對人從她身後經過。 不是牽手，而是一前一後，距離很近，卻沒有接觸。前面那個人停下來時，後面的人也跟著停下，像是共享著同一個節奏。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胸口輕微地收緊。 不是渴望。 而是一種被觸發的辨識。 她忽然明白，這個空間之所以讓她感到緊繃，不是因為刺激，而是因為它太誠實。每一個姿態、每一個選擇，都沒有被包裝成玩笑或曖昧。 都在被清楚地看見。 她的手機在包裡震動了一下。 不是通知，而是她自己設定的提醒——一個提醒她『可以離開』的時間點。 凌琬沒有立刻拿出來，只是在心裡輕輕記了一下。 她還可以再待一會兒。 就在這個時候，凌琬感覺到一道視線。 不是凝視，而是一種短暫的確認。她抬起頭，與對方的目光短暫交會，對方很快移開，沒有留下任何訊號。 那一瞬間，凌琬突然意識到—— 她已經不在門外了。 不是站在觀察的距離，而是真正地站在場內，被這個空間納入。 這個認知讓凌琬的呼吸微微亂了一拍。 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一下，確認溫度，確認觸感，像是在替自己找回錨點。 直到有兩個人從門外走進來時，凌琬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