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
太晚
直到準備起身離開,凌琬才真正意識到,時間已經過得太晚了。 這個『太晚』與疲倦無關,更像是一種悄然失衡的訊號——某個原本還能維持平衡的狀態,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偏移了。音樂仍在流動,燈光沒有轉暗,周圍的一切都維持原樣,時間彷彿停留在原地,唯獨她的心境已經先一步退了場。 那些被她仔細觀察、逐一歸檔的畫面,此刻在腦中顯得格外整齊。像是一場已經完成的收集,被妥善封存,沒有缺漏,也不需要再往下翻閱。留下來,只會是重複。 凌琬將杯子推回吧檯。杯底與檯面接觸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她卻在那聲音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決定已經落定。她向吧檯簡單點了下頭,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離開。 通往出口的走廊比凌琬預期中要暗。 隔音設計讓音樂被壓在牆後,只剩下低頻的震動,像是從地板底下滲上來,不斷貼著腳底延伸。燈光沿著牆面排列,間距刻意拉得很開,亮一段,暗一段,光影之間的落差讓人的步伐不自覺放慢,連方向感都被拉得模糊。 鞋跟敲在地面的聲音,在這裡顯得格外清楚。 每一步,都像被放大了一拍。 就是在這樣的空檔裡,有聲音靠了過來。 「一個人?」 語氣不算輕佻,甚至刻意壓低,像是在模仿某種禮貌的距離感。但那句話出現得太貼近了,近到凌琬還來不及判斷對方站在什麼位置,那股帶著酒精與體溫的氣息,就已經擦過她的側臉,貼了上來。 凌琬下意識停住腳步。 不是被嚇到,而是一種瞬間被打斷節奏的反應。她的呼吸微微一頓,肩線不自覺繃緊,身體先一步進入警覺狀態。 她側過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她左後方。 身形高壯,深色外套幾乎與牆面的陰影融為一體,只有輪廓在燈影交錯間隱約顯現。他的臉在光線下顯得不太清楚,眼神卻落得很準。 他沒有碰她。 卻站在一個,讓人很難直接後退的位置。 「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凌琬的聲音很穩,語氣乾淨,句尾收得很快,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延伸的空間。那不是客套,也不是試探,而是一個清楚的界線。 對方笑了一下。 那聲音在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楚,甚至有些突兀,像是刻意被放大的回音,在牆面之間短暫彈了一下,才慢慢落下。 「別急啊,外面這麼無聊。」 他往旁邊挪了一步。 那個動作看起來很自然,卻不是讓路——而是剛好擋在她原本要前進的方向上,將兩人之間的距離重新縮短。 「裡面還有地方,可以帶妳去體驗一下,」他語氣放慢了一點,像是在給她想像的空間,「跟外面不一樣。」 那一瞬間,凌琬的背脊繃緊了。 不是立刻的恐懼,而是一種被迫重新評估環境的警覺感。她的視線迅速掃過前方——出口就在那裡,卻不算近;轉彎處有死角;而燈光下一段刻意拉長的暗區,正好落在他們之間,像是一條無聲的界線。 她吸了一口氣,讓呼吸重新落回身體。 「不用了。」 這一次,她的語氣更明確,聲線低了半分,沒有任何討論餘地。 「請讓我過。」 男人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得有點久,久到已經超出了正常社交的範圍,像是在確認某種他心中早已形成的判斷。那目光並不急躁,反而帶著一點自以為掌握節奏的從容。 接著,他伸手了。 不是抓她的手腕,而是扣住她手臂上方的位置——避開最明顯的掙扎點,力道不重,卻剛好卡在一個讓人不好立即抽離的角度。 那是一種很清楚的控制。 「體驗一下而已,」他語氣放得很低,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否定她的反應,「妳不用這麼緊張。」 那一刻,凌琬是真的被嚇到了。 不是尖叫,也不是失控,而是一種瞬間被抽走空氣的僵硬感。彷彿周遭的聲音與光線同時退後了一步,只留下貼在皮膚上的觸感與過快的心跳。身體先一步凍住,反應被迫停在原地,心臟卻猛地加速,像是被硬生生拉進一個完全不在計畫裡的情境。 她試著抽回手。 動作並不大,只是一個本能的退讓,卻立刻換來對方更明確的回應——那隻手沒有鬆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一點,力道依舊控制得很好,卻清楚到無法忽視。 恐懼這才慢慢浮上來。 不是鋪天蓋地的那種,而是集中、清晰,指向一個她無法再否認的事實——她已經拒絕過了,而對方選擇忽視。 「放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期中低,低得幾乎沒有顫抖。 她逼自己站穩,沒有後退。即使背脊發緊、喉嚨像是被什麼卡住,她還是讓那句話完整地落地。 「我不接受。」 「請你放開我。」 男人皺了一下眉。 那反應很短暫,卻明顯帶著一點意外,像是沒預期她會在這個時候展現出如此清楚的拒絕。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視線不急不慢,像是在重新評估她的反應。 接著,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點讓人不適的弧度,語氣壓得很低,刻意貼近。 「第一次?」 那不是詢問。 而是一種自以為早已看穿的判斷。 他沒有等她回答,聲音放得更慢,帶著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妳看起來就很需要主人。」 「不試試,怎麼知道妳適不適合?」 那一瞬間,恐懼才真正落實。 不是因為那些話本身,而是因為他說出口時的確信——彷彿她的拒絕、她的抗拒,從一開始就不在他的理解範圍之內。像是她所說的一切,都只是過程中的雜音,而不是需要被尊重的界線。 凌琬的背脊徹底僵住。 寒意沿著脊椎往上竄,指尖發冷,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清楚知道自己在害怕,卻仍然逼自己開口,不讓聲音退回喉嚨裡。 「放開我。」 這一次,語氣依舊很低。 卻比剛才更清楚,也更孤立。 男人顯然沒把這句話當一回事。 他沒有回應,手上的力道甚至微不可察地又收緊了一點,像是在測試她還能承受到什麼程度。那並不是失控的動作,而是一種帶著耐心的施壓,讓人清楚意識到——這不是誤會,也不是玩笑。 然後,有一隻手,從她身後伸了過來。 沒有預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出現得太快,快到凌琬甚至來不及轉動視線,局面就已經被打斷。 那隻手直接覆上男人的手腕。 五指收攏,動作乾脆,角度精準地往外一帶——不是推開,也不是甩開,而是「移開」。力道控制得極好,卻剛好卡在關節的死角,讓對方瞬間失去施力的可能。 像是早就知道該抓哪裡。 男人低聲罵了一句,下意識想抽回手,卻只換來更明確的制止。他的動作被硬生生卡住,整個人因為失去支點而微微一僵,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說不。」 聲音從凌琬身後傳來。 很低,很冷,沒有提高音量,卻帶著被死死壓在聲線底下的怒意。那不是情緒外放,而是一種過於克制的危險,像是鋒利的邊緣被刻意收起,卻仍然足以割開空氣。 「你沒聽懂?」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走廊裡彷彿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牆後的音樂仍在,低頻震動透過地板傳來,卻顯得遙遠而失真。光線沒有改變,空間卻像是被重新劃分,所有的壓迫在那一刻被強行中止。 凌琬還沒來得及回頭。 她只是站在原地,清楚地感覺到—— 抓著她的那股力道,已經不存在了。 那並不是逐漸鬆開的,而是被完整地移除。像是某個原本牢牢扣住的節點,被人直接拆解,沒有留下任何餘溫。 凌琬在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因為身後的動靜,而是那個聲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甚至不需要回頭確認,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呼吸在喉嚨裡停了一拍,胸腔裡的心臟卻重重撞了一下,力道失了準,像是忽然被拉回某個她早就歸檔的記憶位置。 她站得很直,卻動不了。 像是潛意識在提醒她—— 這個人,不該出現在這裡。 她慢慢轉過頭。 燈光在那一瞬間剛好落下,沒有偏差,也沒有遮掩,彷彿刻意替那張臉讓出了完整的視野。 眉眼冷硬,下顎線繃得很緊,五官輪廓在暗色背景裡顯得格外清晰。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個表情——不是冷靜,也不是疏離,而是一種被強行打斷後,仍然極力壓制的狀態。 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像是某種界線被踩過之後,才出現的目光。 那一瞬間,凌琬什麼都明白了。 剛才那個被她親手劃掉、被她合理排除、被她歸類為錯覺的選項,此刻就站在她身後,真實得無法再否認。 不是光影造成的誤判。 不是輪廓帶來的聯想。 是肖亦。 她的身體,比思緒更早接受了這個事實。僵硬、靜止,像是所有感官都被迫重新校準。 而肖亦,沒有看凌琬。 他的視線仍然鎖在對方身上,沒有偏移,也沒有分神。那不是忽視,而是一種更危險的專注——像是在確認局面是否已經被完全收回掌控之中。 他握著對方的手腕,力道沒有放鬆,語氣卻低到近乎貼著空氣滑行。 「她已經有主了。」 沒有提高音量,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不是宣示,也不是挑釁。 甚至不是威脅。 只是陳述。 一個被視為前提、從一開始就不容反駁的事實。 而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凌琬清楚地意識到—— 這場對峙,已經不再與她是否害怕有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