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皖城破

    建安四年，春末。

    风卷狂沙，旌旗猎猎。

    皖城外，孙氏大军压境，黑压压的阵列如乌云摧城，杀气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战马的汗味与铁锈的腥气，那是战争的味道。

    高坡之上，孙策亲率精骑伫立。

    他一身银甲映日，赤帛束发，手中的马槊尖端寒光闪烁，正如他那双渴望征服的眼眸。

    战鼓未响，他却已胜券在握。

    孙策回头，望向身旁同样一身戎装的周瑜，朗声大笑，鞭梢直指前方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公瑾！你看这刘勋小儿，不过土鸡瓦狗，今日破城，如探囊取物耳！」

    风吹起周瑜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勒紧缰绳，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座熟悉的城池。

    这里曾是他辉煌的起点，也是他遗憾的开端。

    孙策并未察觉好友眼底的深沉，他勒马凑近，压低声音。

    「我听闻，这皖城乔公膝下有二女，皆是国色天香、天下少见的姝色。甚至有人说，得二乔者，得江东春色。」

    孙策爽朗一笑，拍了拍周瑜的肩膀。

    「公瑾，待城破之后，咱们兄弟一人一个，作为此战的彩头，你看如何？」

    彩头。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周瑜的心口。

    前世，他听到这话时，是何等反应？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只淡淡一笑，回了一句：「听伯符安排。」

    那时的他，心里装的是军功、是江东霸业、是孙氏的版图。

    女人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英雄功成名就后的战利品。

    他接受了这份「赏赐」，将小乔带回府邸，让她成为那个只能依附于他的影子。

    哪怕直到她死，他都没问过一句：你可愿意？

    周瑜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胃里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恐慌。

    不，绝不能重蹈复辙。

    这一世，他不想再看见她那双总是含着怯意、小心翼翼讨好他的眼睛。

    他不想让她再以战利品的身份，屈辱地被献于帐下。

    他要亲手去迎她。

    以正妻之礼，以三书六礼，以一个男人的真心，而不是胜利者的傲慢。

    周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却恢复了那副冷静的儒雅。

    他勒马上前半步，拱手道：「主公。」

    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刘勋虽弱，但皖城城高墙厚，且困兽犹斗。若我军强攻，易遭其死命反扑，届时巷战一起，大火焚城，恐伤我军精锐，亦恐??惊扰了城中百姓。」

    孙策挑眉，有些意外。

    平日里公瑾用兵，讲究的是兵贵神速，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心慈手软？

    「哦？那公瑾有何良策？」

    周瑜目光灼灼，指向城北方向。

    「刘勋性贪且多疑。如闻我军前来，必向曹贼求援。瑜愿率三千轻骑，趁夜色绕至城北，断其援路，再虚张声势，扬言曹军已至。」

    他顿了顿，眼神微冷。

    「城中必会慌乱。刘勋若开门出战，我军伏击可破。若闭门死守，粮道一断，不出十日，城内自乱。我们要的不是一座破败的皖城，而是完整的人口与粮草。」

    孙策听罢，沉吟片刻，随即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就依公瑾之计！」

    军令如山，号角低鸣。

    入夜，月色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肃杀。

    周瑜亲率三千轻骑，人衔枚，马裹蹄，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绕向城北。

    夜风冰冷，吹在铁甲上，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周瑜却觉得浑身燥热，那是焦躁，是恐惧。

    一路上，马蹄声沉闷，他的脑海中却反反复复闪现着前世的画面碎片——

    初见时，她一身素衣，低头抚琴，指尖如玉，周身散发着让他心安的温柔。

    成亲那夜，红烛高照，她盛装打扮，却怕得发抖，细声细气地说：愿君安康。

    还有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上，望着那双曾经水润多情的眼里，充满了对他的不舍与遗憾。

    周瑜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这一世，我不再让你受哪怕半分委屈。

    我会把前世欠你的尊严和爱意，统统补给你。

    第三日，计成。

    一切如周瑜所料。

    刘勋听闻「曹军已至」，以为援军到了，又怕孙军抢先，竟惊慌失措地开北门欲突围迎接，一头撞进了周瑜预设的死亡陷阱。

    三千轻骑如狼入羊群，箭雨如蝗，火光冲天。

    刘军大乱，溃散奔逃，皖城北门洞开。

    孙策趁势率主力掩杀，城中守军早已无心恋战，望风而降。

    不到半日时间，皖城易主。

    鼓角声震天动地，孙策一马当先冲入城门，手中马槊高举，大笑道。

    「江东又得一城！公瑾果不负我！」

    城内乱成一团。

    街道上空荡荡的，百姓闭户锁门，瑟瑟发抖。

    败兵跪地乞降，兵器扔了一地。

    这就是战争。

    胜利者的狂欢，失败者的地狱。

    孙策兴致高昂，下令大军入城安民，同时遣人寻找乔公府邸。

    「走！咱们去瞧瞧那乔府究竟在何处！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

    周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清楚乱兵入城的后果了。

    杀红了眼的士兵，有时候比野兽更可怕。

    前世，乔府虽然因为孙策的命令未被屠戮，但那惊慌失措的二乔被带到他们面前时，那种屈辱与恐惧，他至今记得。

    「主公先行一步！」

    周瑜在乱军中勒马，声音有些急促，甚至顾不得礼数。

    「我去整顿城东防务，免得残兵扰民！」

    说完，不待孙策回应，他猛地一夹马腹。

    白马如离弦之箭，撇下大部队，朝着记忆中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乔公府在城东，依水而建，白墙黑瓦，门前有两株老梅。

    前世，就是在那两株老梅树下，她被刘勋当做礼物献了出来。

    风在耳边呼啸。

    周瑜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等我。

    一定要等我。

    这一次，我必须先到。

    我必须在所有人之前，挡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