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并非责任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乔府内已经掌了灯。

    大乔正坐在廊下的案几旁，借着灯火整理府中的月度帐册。

    她神情专注，手指拨弄着算盘，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见是孙策，微微一愣，随即起身行礼：「孙将军。」

    孙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她依旧温和、得体，语气不远不近，与往常并无不同。

    「姑娘可空闲？」

    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低了一些。

    大乔合上手中的帐册，点了点头：「正好无事。将军深夜造访，可是有急事找家父？」

    「不找乔公。」

    孙策盯着她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找你。」

    大乔眼睫微颤，却并没有退避。

    「那便请将军入座，我去命人奉茶——」

    「不必。」

    孙策打断了她，语气不再绕弯，带着一股少有的执拗。

    「我想单独见你。不是在花厅，不是当着下人的面。只是你我。」

    这话已经越过了寻常往来的界线。

    大乔却没有立刻退避，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问了一句：

    「为什么？」

    孙策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他原以为她会害羞、会推辞，甚至会误会他的意思。

    却没想到，她只是平静地询问原因。

    「因为??」

    他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

    因为什么？

    因为她对别人也是那样温柔？

    因为他不想再看她对旁人笑？

    因为他觉得不公平？

    这些理由，没有一个说出口是体面的。

    大乔见他沉默，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认真：「伯符，你既然来了，便不必顾虑我。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这句话，像是将他逼到无处可退。

    孙策深吸一口气，终于低声道：「因为我不想再只是其中一人。」

    大乔微微一愣。

    两人沿着园中小径慢慢走着。

    桂树下落英满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低，却带着压抑已久的不甘。

    「你待我，与待旁人，并无不同。」

    她没有否认。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

    第一次把他那颗骄傲的心，剖开来给她看，问她为什么不领情。

    大乔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迎上孙策那双充满了困惑与受伤的眼睛。

    「伯符，你可曾想过，我为何要有所不同？」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

    孙策皱眉：「因为我对你——」

    「那是你的心意。」

    她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极其清楚。

    「并不是我的责任。」

    孙策怔住。

    大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目光坦然。

    「我从未向你索取过承诺，也未曾暗示过什么。」

    她声音平静得温柔，却没有半分暧昧。

    「我接受你的好，是因为你待人真诚。但那并不代表，我必须为你的情感给出回应。」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却偏偏让孙策心口发疼。

    他忍不住问道：「你当真不在意？」

    大乔看着他，眼神柔和，却没有退让。

    「我在意的，是稳定，是清楚，是不让任何人误会的。」

    她轻声道：「情爱若不能让人心安，若没有名正言顺的承诺，那便不是我想要的。」

    孙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冷情。

    她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放进「等待被选择」的位置。

    他苦笑了一下，低声问道：「真的没有能让你特别对待的人吗？」

    大乔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

    「若有，那也该是在不需要我舍弃自持、不需要我担惊受怕的时候。」

    这一句话，像是最后一根针，刺破了孙策所有的自以为是。

    孙策终于明白——

    她不是不懂情爱。

    只是看得太过明白，不愿为一个尚未表态、尚未承担的人，先行动心。

    他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

    「我明白了。」

    语气不再强硬，反而沉了下来。

    大乔看着他，微微一福：「多谢将军体谅。」

    一声道谢，礼数周全。

    却也将两人重新拉回了安全距离。

    孙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清楚地意识到——

    她的人生里，并没有为他预留位置。